石桥古法造纸守艺人王兴武和他的“迎春纸 ”

　　多彩贵州网讯(文/涂林念 图/黄晓海)2019年9月的一天晚上，贵州日报文艺部主任李缨发来一条新闻链接，是老同事许邵庭采写的《游遍多彩贵州行走传统村落》的一篇稿件。随后老师发来信息：国庆节有时间的话，去走两个村吧。

　　感谢老师的信任。曾在贵州日报社工作期间，除了写时政稿，偶尔也跟着自己的兴趣写一点文艺稿，每次写好了稿子都是请李缨老师斧正、刊发。

　　我翻看了链接文末的传统村落名录，黔东南州丹寨县有“石桥村”和“王家村”两个村落。我自告奋勇向老师请缨写这两个稿子。老师同意了。

　　10月，我向丹寨县融媒体中心主任黄晓海报告，想去石桥村走走，黄晓海主任非常支持，还把村支书王兴武的电话给了我，并亲自给他打电话请他支持我们的采访。同事穆剑玫同行，她负责拍摄视频。

　　石桥村位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丹寨县南皋乡政府的西部，距丹寨县城23公里。村里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桥，石桥村因此而得名。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有苗、汉、水、东乡、瑶、侗、仡佬、布依、畲等民族，其中苗族人口占多数。

　　古法造纸是石桥村特有的民族传统工艺，从唐朝中期开始沿传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传统工艺保持完好。造纸工艺是该村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目前生产的纸有迎春纸、百年老纸、云秀纸、云龙纸、鲜花草纸、彩色手工纸等16个系列共160余种，销往世界各地。

　　此行之前，“丹寨石桥古法造纸”的名声早就如雷贯耳。虽曾在贵阳的多彩贵州文化创意产业园做过体验，但深知体验与实地观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借着这次机会，不仅能完成工作任务，还能实现深藏心间的小愿望。

　　采访就这样带着愉快的心情开始了。

　　从丹寨县城出发，迎着山间温柔的秋风，穿过一座座青翠的大山，车轮行驶过23公里平整的柏油马路，停在了一座石门前，石门上写着“纸街”。

　　我们到达了石桥村。

　　穆剑玫去过王兴武家，指着石门后的一栋苗家小楼告诉我：“这就是村支书家。”

　　我们走过去，一楼的门敞开着，一个瘦小黝黑的男人坐在角落忙碌着。

　　我们走进屋作自我介绍，王兴武招呼我们坐下，桌上摆着一本册子，里面夹着很多种纸，王兴武拿着一摞便签在往另一本更小的册子上贴张贴。

　　前几天西藏有人在微信上给他发来订单，拉萨大昭寺要定40万册臧经的用纸，他在准备样品寄过去。

　　互联网时代就是这么神奇，相距千里从未谋面的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就能把生意谈成。

　　王兴武家四层木制小楼散发着浓郁的黔东南风情，一楼是古法造纸展示厅，既展示销售古法造纸成品，也能做体验，二楼是餐厅，三楼是客栈，四楼是仓库。

　　王兴武身材矮小，脸上始终挂着笑，嘴里经常叼着一支烟，烟熏得他眯着眼，眼睛时而瞄着手上的样品手册，时而抬头看看与他说话的人，说话的时候总是抖动着双腿。

　　两个月前，王兴武当上了村支书。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管生意上的事，还要管村里的事情。

　　“全国各地生产纸张的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定石桥的？”我问王兴武。

　　王兴武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我们生产的迎春纸可以保存1500年，国家博物院、国家图书馆、故宫博物院、省博物馆等单位修复古籍都要到我们这里来采购纸张。”王兴武边说边拿起大的那本纸张样本册，他翻开中间的几张告诉我：“这就是迎春纸。”

　　那几张纸薄如蝉翼，我生怕不小心就把纸张捏破了。王兴武快速来回翻几遍说：“这种纸不仅薄，韧性也非常好。PH值在7.5—8.0之间，目前，全世界只有两个地方能生产，一个是我们丹寨的石桥村，另外一个就是日本的越前县。”

　　王兴武的祖先300多年前从湖北搬迁来到石桥，当时已经有人在石桥造纸，祖祖辈辈依靠造纸技艺养活一家人，传到王兴武这一代已经是第18代了。

　　1980年，15岁的王兴武开始跟着父亲学做纸。

　　造纸是一门非常辛苦的手艺。丹寨县气候湿热，适合造纸原料——构树的生长，把构树扛回家，经过剥皮抽取中间的粗纤维、晒干、水沤、浆灰、煮料、河沤、漂洗等工序才能成为造纸的纸浆，再经过捞纸张、压纸、烘纸、揭纸等工序才能做成一张纸。

　　同样都是造纸，160多种纸却有160多种做法。

　　王兴武很能吃苦，是一个造纸的好手。勤学苦练让他掌握了石桥古法造纸的全部技艺，包括“迎春纸”。

　　2009年，已经技艺成熟且有固定客源的王兴武想着把村里的造纸产业做大做强，他成立了丹寨县石桥黔山古法造纸专业合作社，吸纳了社员88人，其中有20名贫困户，目前合作社一年产值600万元，社员已全部脱贫。

　　展示厅挂着王兴武的全家福，他们的两个儿子站在他们的身后。我问道：“你的儿子也是继续造纸吗？”

　　“不，我不想他们再干这个活。”

　　我对他的回答感到惊讶。

　　王兴武接着说：“造纸太辛苦了，会遇到很多难题。现在这么好的时代他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那你祖传的手艺就这样丢了吗？”我追问道。

　　“我带了6个徒弟，他们现在都做得很好。他们会把这门手艺继续传承下去。”王兴武的6个徒弟都在合作社里工作，已经成长为技艺骨干。

　　正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有人站到门口的街上，向王兴武打招呼，王兴武边打着招呼边往外走。街上站在5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和4名外国游客，王兴武用带着严重口音的普通话笑嘻嘻地和他们交流。

　　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和王兴武很熟悉。

　　他是贵州海外旅行社欧美部经理任亚非，带来的这4位客人是北京旅行社的负责人，到石桥考察，便于以后带更多的游客到这里。

　　因这场“偶遇”，我们的采访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大队伍。

　　王兴武带着我们沿着纸街的石板路往里走，老人们安详地坐在门前晒太阳，小孩在嬉闹，大人们或闲聊，或做纸，或边做纸边闲聊，大多数人家门口杂乱地堆放着造纸的工具，楼上挂着晾晒的衣物，这里不是旅游景点，是地地道道的工坊。原始的民居，本土的居民，生活本来的面貌没有被来来往往的游客改变太多。

　　纸街并不长，200米左右就走到了另一个石门。通过石门能远远看到一座石桥，石桥上修建了风雨桥，几位老人带着小孩在桥上玩耍。

　　“石桥村是因这座桥而得名吗？”我问王兴武。

　　他一只手揣在荷包，一只手夹着烟，摇摇头说：“不是”。顺势抬起夹烟的手指着风雨桥后的一座小桥告诉我：“是因为那座桥。”

　　王兴武所指的那座桥是天然形成，层层叠叠的石板被挤压得没有规则的形状，弯曲着拱在一条河流之上。桥下清水潺潺，桥上草木丰茂。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真是神奇。

　　石桥的对面有一个大石壁，往前倾斜着。这就是石桥有名的景点“大崖脚”。

　　王兴武就是在这里跟着爷爷和父辈学习古法造纸，也在这里带领全村人一起走上脱贫致富之路。

　　大崖脚也是地质运动的“杰作”。层层叠叠的石板弯弯扭扭地镶嵌起一座山崖壁，往前倾斜着一个角度，刚好能为崖脚下的工坊遮风挡雨。一条清澈的小溪沿着崖脚流淌。

　　王兴武说，当年他们的祖先迁徙到石桥村就住在山崖下造纸。

　　“是因为这里的水文气候适宜造纸吗？”我问王兴武。

　　王兴武大笑：“不是，是因为穷。”

　　当年，大崖脚给没有钱修建房屋的村民提供了栖身之地。因此，直至今日，石桥的村民们对大崖脚有种特殊的情感。

　　青瓦、木坊，造纸坊的物件都印着历史的痕迹。

　　一群外国游客在观访造纸中的“烘纸”工艺，他们认真倾听翻译给他们讲解，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

　　我们前去用蹩脚的英语和他们交谈，这群来自法国巴黎的客人为丹寨石桥古法造纸点赞。

　　王兴武主动上前给他们作介绍，翻译帮他向游客们转达信息，大家很认真，王兴武从容而镇定。

　　随着丹寨县旅游产业的发展，到访丹寨的游客越来越多，这样的场面王兴武并不少见。

　　可能因为每天见到的人太多，王兴武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总是称呼女生为“美女”，称呼男生为“帅哥”。流露出浓厚的社会气息。

　　我以为“迎春纸”就是在这里制作出来的。

　　这次，又被王兴武否定了。

　　他说，迎春纸的制作不仅仅对工艺有要求，对水文、气候等条件都有很高的要求。

　　他带着我们上车，往村寨外走。绕了几个弯，看见一个指示牌：“穿洞”。

　　车行驶上一条不能错车的石块铺成的小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停在一个山洞前。

　　这里就是“穿洞”，迎春纸“出生”的地方。

　　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在洞口陪着两位年轻的游客体验花纸。山上摘下来的野花摆在一张饱经风雨的桌面上，游客可以随意摘下花朵和花枝在打捞起来的纸浆里拼配。定型之后交给憨厚的中年男人。过三四天，花纸就能干透，中年男人按照游客留下的地址邮寄出去。体验一次30块钱，邮费另算。也有游客留在了穿洞，他们挂在柱子上当作展示。

　　王兴武站在洞口，夹着烟，抖着脚。指着从洞中流出的一大股清泉说：“只有这个水才能造出‘迎春纸’”。

　　顿时觉得，这里与只有赤水河才能酿造出茅台酒一样神奇。

　　洞口约有七八十米高，四五十米宽，呈弧形往下延伸两百多米衔接地面，衔接处流出了泉水。为了保证安全，树立了警示牌，不准游客往里走。大抵谁也不知道这水到底从哪里来。

　　穿洞并不是很大。

　　游客体验的地方在洞口，向上走几个台阶，摆放了造纸的工具，几名工人正在捞纸、压纸、烘纸……

　　王兴武也在这里亲手造出过“迎春纸”。虽然这是一份辛苦的工作，王兴武却对它们饱含深深的情感，有空他还是会回来亲手做一些。

　　陪着我们采访的这段时间里，王兴武的手机一直未停息，微信、电话，有的联系村里的事务，有的关于纸张的生意。

　　这门祖先传承下来的手艺，不仅让他养活了一家老小，还让全村人实现了脱贫。更让丹寨石桥享誉世界。

　　离开石桥的时候，王兴武又迎来了新的客人，他又开始坐在一楼的展示厅介绍石桥古法造纸。叼着烟，抖着腿，手指快速翻动着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