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黑壳糯穗”的意义
据贵州省雷山县报德苗寨的尝新节文化传承人余正清介绍,“尝新节”当日(卯日)凌晨,家庭男主人要到稻田里折3株或5株粗壮的黑壳糯穗,挂于家中神龛上祭祖[图1],并取十余粒新谷剥成新米,放在甑子中央与普通糯米饭同蒸。在这里,“黑壳糯穗”的意义值得特别重视。
黔东南苗语称黑壳糯稻为“nax ninf dlaib”,按照苗语修饰语后置于中心词的语序直译,就是“黑色的用摘刀摘的稻”。“摘刀”[图2]专门用于采摘糯稻稻穗,黔东南苗语称“mud”,带有明显的采集时代的特征。由此我们可以知晓,古苗人曾经采集野生稻稻穗,并将野生稻命名为“nax”。另外,从“dlaib”(黑色)这个颜色特征判断,他们用“摘刀”采摘的黑糯稻很接近稻壳发黑,稻米外皮发红的普通野生稻(Oryza rufipogon)。
从稻作史的角度看,普通野生稻原本生长在亚热带的湿地边缘,但从15000年前起,因气候不断变暖而逐渐北上,最后将分布区域扩展到了长江中下游(北纬29-30度)。普通野生稻具有双向繁殖特性,既可以靠根茎繁殖,也可以靠种子繁殖。在环境适合生长时,就靠根茎繁殖,但同时也长出不结种子(稻谷)的稻穗。当环境不适合生长时,就改变生存策略,从根茎繁殖变为种子繁殖,在稻穗中结出种子(稻谷),以此来延续种群。
由于环境适合生长,扩展到长江中下游的普通野生稻初期并没有结稻谷。但是,在加速器(AMS)年代12800-11500年前,处于温暖化过程中的地球突然出现了新仙女木(Younger Dryas)回寒期,气温下降了5-6度,这就给长江中下游的普通野生稻带来了转变生存策略的契机。在新仙女木回寒期的持续低温中,原本生长在亚热带的普通野生稻感到自己将要被冻死,长江中下游的环境已经不适合自己生存了。于是,部分普通野生稻便率先转变生存策略,从根茎繁殖变为种子繁殖,在原本空空的稻穗中结出了种子(稻谷)。长江中下游稻作考古证明,这一变化最早发生在12000年前。
在野生稻采集阶段,长江中下游的稻是糯稻还是粳稻,学界意见尚未统一。有农学家认为,粳稻与糯稻的区别是直链淀粉和支链淀粉的区别,并根据直链淀粉的遗传基因被破坏后则变成支链淀粉的科学定论,认为粳稻比糯稻古老。但是,野生稻、糯稻和粳稻的性状分析又会给我们带来相反的结论:野生稻稻米比糯稻稻米颗粒小,颜色深,产量低,所以野生稻比糯稻古老。同理,糯稻稻米比粳稻稻米颗粒小,颜色深,产量低,所以糯稻又比粳稻古老。
另外,从田野调查来看,苗族所有的祭祖仪式都需要供糯米饭,黑糯米饭更佳,但占米饭(粳米饭和籼米饭)则被禁止。也就是说,糯稻具有一种粳稻和籼稻所没有的神圣性。从人类学角度讲,这就证明苗族的老祖宗吃的是糯米饭,黑糯米饭曾是他们的美味,但他们没吃过占米饭(粳米饭和籼米饭)。由此判断,苗族老祖宗最早采摘的应该是接近黑壳糯稻的野生稻稻穗,所以苗族“尝新节”时折黑壳糯穗这一行为,表达的是一种对于野生稻采集时代的记忆和怀念。
日本的“新尝祭”也表现出尚黑倾向,现在,许多神社举行“新尝祭”时都供奉颜色发黑的“玄米”,而不是白米。苗族“尝新节”与日本“新尝祭”对于黑色稻米的重视或许在暗示我们,苗族的“尝新节”甚至可以追溯到尚未出现白色稻米的野生稻采集时代。
